我身后的眼睛 The Eyes Behind Me (Elementary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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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身后的眼睛
 

一

 

有一双眼睛, 在我的身后注视着我.

它让我感到不安.

从那天下班开始, 我就感觉到它的存在.

那晚回到家, 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了老公.

“你没转过身看看是谁吗?”

老公问.

“看了,可路上那么多人. 我不知道它是谁.”

我不安地回答.

老公接着问:

“你的背后没有眼睛,你怎么会知道有人在盯着你?”

“不仅是盯着我, 而且还跟着我.”

我更加不安地回答.

“可是你转过身又不知道是谁?”

老公帮我把话说完.

我点点头,说,”是这样.”

这时, 女儿扑到老公的怀里, 要抱抱.

“要不要我明天送你上班?” 老公抱着女儿, 笑着问我.

“不用了, 我上下班路上都有很多人, 我尽量跟着人群走就是了… 也许, 这只是我的幻觉.”

我开始觉得自己真有点可笑.

老公摸着女儿的脑袋, 继续问道:”最近工作太累了吧?”

“是有点儿累! 幻觉都累出来了.” 我似乎为自己找到了解释.

 

二

 

于是, 我早早地睡下了.

第二天一早, 精神好多了.

把女儿送到学校后, 我就坐地铁到了市中心.

从地铁站到公司要在市区走二十多分钟.

我尽量和上班的人群走在一起.

可是没过多长时间, 那种感觉又来了!!

是的, 是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,这绝对不是幻觉!

下一个路口右转就是书店的大门.

我刚一右转就躲进了书店的门口.

我睁大了眼睛, 看着身后的人流从我面前走过.

突然,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在右转后的路口停了下来.

那双失去了目标的眼睛焦急地东张西望, 直到它最终发现了书店门口的我.

在他的注视下, 我突然无语.

四目相对, 他竟然也呆住了.

曾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与他相见!

可是这一刻, 他是这样真实地面对着我!

“是你吗?”

对面的他问我.

 

三

 

“是我.”

我的心跳开始加速.

“我吓到你了吗?对不起!”

又看到了那曾经熟悉的微笑.

他一步步向我走来.

还未开门的书店门口给了我们一块小小的空间.

“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?”

我问他, 看着那双和记忆中一样明亮的眼睛.

“十三年了…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你.”

他就站在我的身边, 我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.

岁月啊!

“有十三年了吗? … 我变老了吧?”

我避开他的眼睛.

“不. 你比那个时候更有风韵.” 他笑了.

我努力让自己平静:“你… 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前几天. 来出差. 昨天下午在路上就看到你, 一直想确定是不是你.”

我用手拉了拉衣领. 他注意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.

他把眼光移开, 问我:

“你正赶着上班吧?”

我点了点头.

“那…今晚能不能请你吃饭? 就当我是老同学 … 可以吗?”

他无声地等待着我的回答.

…… ……

“好吧.” 我说, “那六点半在这见?”

“一言为定.”

 

四

 

那是多么漫长的一天.

一上午的会议, 我总是在不停地走神.

中午的时候, 我给老公去了电话.

我告诉他晚上要加班, 会晚回来, 让他带女儿去她最喜欢的必胜客吃晚餐.

放下电话, 我又开始出神.

十三年了, 他这十三年又是怎样度过的呢?

他的生活顺心吗?

他结婚了吗?

他的父母怎么样了?

我的脑海里充满了问题.

六点二十五分, 我赶到了那个路口.

他比我还早.

我们相视一笑.

就象十三年前,他总是先到.

我们打的去了一个离大学很近的餐馆.

是我选的地方,就象当年一样.

他点了菜, 都是我们当年爱吃的.

暗蓝的灯光下, 我仔细的打量着他.

他身上已没了当年的孩子气. 现在的他, 多了一份沧桑, 很男人.

“过得还好吗?” 我问.

“嗯, 还行.”

“太太还好吗?”我试探着问.

“很好.”

“你怎么样?” 他问我.

“还行.”

“孩子多大了?”

“七岁…. 你有小孩吗?”

“还没呢, 我前年刚结的婚.”

他停了筷子, 看着我.

我想起了几年前听另一个同学说, 他尽管已拥有了自己的公司, 却一直没成家.

他就那样看着我, 象要看懂我的心事.

我们之间有过太多的无奈.

“你回去后…为什么没给我回信?” 我忍不住先问了.

 

五

 

那是十三年前的夏天.

大学毕业的晚餐会上我和他都喝多了.

我拉着他的手, 逃离了晚餐会的嘈杂.

我们来到东院的长青湖边, 紧紧地拥吻在一起…

昏暗的路灯下, 一阵凉风吹散了我们的醉意.

我搂着他的脖子, 忘情地看着他的脸.
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
我轻声问他.

“你等我,等我找到工作, 安定下来,我们再一起计划. 我会回来找你.”

他的这句话一直印刻在我的心里.

我们在大学里整整热恋了两年.

毕业在即, 他就要回南方的家乡小镇找工作了.

而我, 将仍然留在这个我从未离开过的城市.

他的离去有两个必然: 一个是他的外地户口, 一个是他的母亲病重.

火车站台上难舍的离别, 为我们这段甜蜜的初恋划上了句号.

不过当时, 我们并不知道缘分已尽.

我还痴痴地给他写信. 一封又一封.

可是自始至终, 我没有收到他的只言片语.

 

六

 

我给他家打电话, 无人接听.

父母开始做我的工作,

“你和他本来就不合适. 两家都只有一个孩子, 一个南, 一个北. 怎么生活到一起去?”

我虽然反感他们的唠叨, 但内心里也开始挣扎.

这一去就没了音讯的他是不是已经变心?

或者, 已经和现实妥协, 不再继续为我们的未来争取?

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，痛哭, 抑郁。我品尝到了失恋的滋味.

后来，我索性换了份离家较远的工作, 在外面租了房子, 过起了真正的单身生活.

我现在的老公就在那时闯进了我的生活….

“你回去后…. 为什么没给我回信?”

这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想得到答案的问题。

在那个还没有英特网的年代，书信和电话是我们唯一的联系。

我的问题象是击中了他的要害, 他身子向后一靠,吃了一惊.

“我的回信你一封都没有收到吗?” 他反问我.

我肯定地摇了摇头.

他沉思了片刻.

“我给你写过八封回信, 但在我给你写第九封信的时候, 我前面的回信都被一起退回来了.

…. 退回来的邮包里还有你父母给我写的便条.”

 

七

 

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他的述说.

“意思是说, 他们坚决不同意我们的来往. 他们已做通你的工作,希望我不要再与你来往.

我妈当时病重, 在省城住院. 我和我爸轮流在医院守着. 剩下的时间我就在外面找工作.所以家里经常没人….

我给你家打过电话, 你妈接的电话, 她让我不要再打了….

收到那个邮包后, 我很痛苦… 但是, 我明白, 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男人, 能拿什么去争取呢?

于是, 我给你父母写了封回信, 让他们给我一些时间, 等我有了稳定的工作, 会亲自上门拜访.

… 当然, 他们并没有回信.”

他停了停, 看向窗外的夜色.

这十三年来, 我一直以为是他主动放弃了我们的未来.

直到今天我才了解了真相!

“我的天, 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呀!?”

我感到羞耻, 感到愤怒.

“别怪他们, 他们也都是为了你好. ”

我抬眼望着他, 他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温存, 一丝忧郁.

在那一刻, 我突然回想起人们常说的一句: “初恋是最美的, 也是最短暂的.”

他是我的初恋, 我, 也是他的初恋.

 

八

 

从餐馆出来, 已是满街灯火.

初秋的风, 夹杂着街市的味道, 扑面而来.

“孩子在等你回去了吧?” 他问.

“他们以为我今天加班.” 我回答.

“哦…” 他顿了顿, “对不起.”

“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…” 我停下了脚步, 面对着他.

他也站住了.

“我们去长青湖边走走好吗?”

我央求他. 他点了点头.

长青湖的湖面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.

“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?” 我早该问他这个问题了.

“她在我回去的第二年就去世了…. 那之后我也找到了工作.”

“真对不起.” 我知道我的问候太迟了.

“我工作刚满八个月就请假来过这里.”

“是吗? 我怎么不知道?”

“我先住在王浩那里.

王浩说, 你如果是来玩, 就痛痛快快地玩, 别想别的.

如果是来找你以前的女朋友, 现在就回去.

我告诉他我就是来找我女朋友的, 想和她当面谈谈.

王浩说, 她下个月就结婚了, 让我死了这条心.”

我的脑海里回想起婚礼上王浩转交给我的他送的贺礼和祝福。

婚礼后我问王浩”他人呢?”

王浩说是他托人带来的，他本人并没有来。

我的胸口开始隐隐作痛。。。我继续听他把故事讲完。

 

九

 

“我说王浩，你不要当我面编瞎话! 她答应过等我的.”他接着说下去。

“王浩二话没说，把你的结婚请柬递给我看。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和另一个男人的名字。

我拿着那张纸就往外走,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 只想着要马上见到你, 越快越好.

王浩死死地抱着我, 说我是个傻子, 这个时候去找人家干什么?

我象疯了一样把他甩开, 骂他多管闲事.

我冲下楼梯, 王浩一路跟着我.

我到半路上才想起你已经不在家里住了.

我回头抓住王浩的衣领, 让他告诉我你的住处.

王浩一拳打在我的脸上.

说要让我清醒清醒. 我说我清醒地知道我的女朋友就要跟别的男人结婚了, 你还要我怎么清醒?!

王浩对我吼: ‘如果你真爱她, 你不希望她幸福吗?’

他把我问住了.

‘她幸福吗?’

我问王浩.

王浩点点头. 他说他见过你们在一起, 很快乐.

那一刻, 我的心象被掏空一样难受.

后来的事情现在想来都很模糊了.

我在王浩那儿大醉了几场, 给你留下一份贺礼就回去了.”

他就此打住, 没有再说下去。

在不知不觉中，我的脸颊已湿。

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虚弱。我伸手扶住湖边的长椅，缓缓地坐下来。

 

十

 

你怎么了?”他问。

“对不起。。我当时以为，你早就把我忘了。我的心好痛。。。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，他给了我温暖，让我明白，人必须面对现实。于是, 我选择了现实。” 我不争气的眼泪开始不住地流。

他靠着我坐下，把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,“可以吗?”

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。他的手还是那样地滚烫有力。

他握着我的手，看着我的眼睛说,“我只想让你知道，过去的都过去了，只要你现在幸福，我就很开心了。明白吗?”

我冲他点了点头。

他轻轻放开我的手，起身向湖水走去。

他的身影在湖边停了下来,“这个城市我都快认不出来了，可是这湖，还是那么美。”

我走上前，从背后轻柔地抱住他。

“让我再抱你一次，就一次, 可以吗?”

我就这样抱着他, 什么也不想, 让湖水和夜色静静地陪伴着我们.

这一晚是属于十三年前的, 是属于长青湖的记忆里的.

它不属于今天, 不属于这个时代.

我们挥手作了别, 两部出租车驶向了不同的方向.

他提出送我, 我说不要. 就让我们在长青湖畔告别.

我们的故事如果有一个结尾, 那就让它结束在长青湖畔.

我们很默契地都没有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.

 

十一

 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 女儿还没睡, 她扑到我的怀里, 吵着要听故事.

累了一天的老公看我回来就呼呼大睡了.

我搂着熟睡的女儿, 想到他明天一早就要飞回南方.

我在心里默默地祷告, 祷告他的婚后生活也能美满,也能在不久的将来, 拥有一个长得象他的健康可爱的孩子.

现在每每在人海中行走, 我都会想起我身后的那双眼睛.那眼里的温存和忧郁, 总是不断地提醒我，让我更加珍惜生活, 珍惜身边的人, 让我更努力地去爱, 去宽容。

 

-完-